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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浩:形胜 意疏 气峻 ——评马平长篇新作《塞影记》

来源: 成都作家网         作者:白浩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2021-04-26 10:10: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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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塞影记》首先是一个精彩的故事,情节迷离,人物生动鲜活,细节精粹,单是一开篇“鸿祯塞”的引入就引人入胜。再到那雷高汉机关算尽的认字过程就更活灵活现、机趣迭出,让人拍案叫绝。何况小说底蕴沧桑,背后的地域文化深厚,让人恍然勾起一堆阅读经验,关中情事、匪事,红楼?聊斋?田螺姑娘?种田汉子?小说不断地藏秘,解秘,藏情解情、藏诗解诗、藏女寻女,痴男怨女式的命运打结、解结,婚姻、男女、子孙、情色、财产、情义、良知,头绪纷繁而又调度井然,情节章回藏露之间底蕴丰厚,如冰山如沉船,让人不时感慨这是一个小说高手。精彩的探秘甚至带来阅读的矛盾感,一方面是快点看到那藏着掖着的谜底究竟是什么。那红色皮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?色彩都由红到暗红了,还要藏着。读者不如作者稳得住了。另一方面却又是一步一景的精密景观,让人希望“真美呀,停一停啊”,搞得这么急干什么呢,气度呢?就是个讲故事吗?文化呢?


说到文化,这才发现,看来,这个小说作者寄寓不浅。要告诉我们什么?物、人、情、义、历史沧桑?事实上,读完《塞影记》,不禁怅然而慨,一首老诗涌上心头。——故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


诗韵无穷。可有魅力的是人,还是物?那么,读者又开始了对作者的反抗,开始逆袭之旅——比如,主角雷高汉其实就有诸多值得质疑之处。他的核心魅力是什么,竟然是一个诸多女子倾慕呵护的对象,正如虞婉芬“今天晚上,只批斗你在女人方面的问题”。从女人来说,这简直就是个民间版的贾宝玉,鸿祯塞似乎就是个山野版的大观园;从男人来说呢,他似乎又像个忠义的化身,两任民兵连长鲁金奎、包喜泉都暗地里对他好,甚至绞尽脑汁为他张罗婚姻。但事实上,这并不是一个魅力型人物,他何德何能呢,除了善良、忠义之外,也不过是个百年历史动荡中任由摆布的小小微末,他并未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也未献身于“推动历史进步”的什么事业,是个政治的局外人,连袍哥也未入过。说到底始终不过是个底层人,历史风云并未苛待于他,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,主要的价值是活得长,大而言之可谓是见证了历史,小而言之不过是真真微末一草根。雷高汉并非一个心机男、花心男,相反,他要算是个直男,所以他能有此等艳遇、巧遇,的确是不大符合现实逻辑的,那就是作者一心表彰忠义,要替天行道而赋予他此等待遇。雷高汉的另一价值是故事功能,他提供了一个叙述功能,将物——鸿祯塞,与人——诸多故事人物,与事——情事、政事、塞史、家族事结合的“串子”。平心而论,小说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,在情节、细节方面都展现出高超的技巧,但这是一个对于固有世界的装修,而非颠覆重造,区别就在于雷高汉这个核心人物缺少生存哲学的构建,他就只能成为这老世界的装饰点缀,而主角之位让于这“塞”,让位于这物。梅云娥,梅云娥啊梅云娥,作为传奇的源头,一样是个问题团团,但这孽缘究竟是为情还是为义呢?怕更多是为义。妾而行偷,不为圣即为盗,是就大义而舍小义?所以,这个小说是把情事当作幌子,根底里却是当作义事来写的。


作者大约对于自己的“雷高汉”是偏爱的,仅以忠义之名,便给了他韦小宝式的待遇,几个女人,百岁长命平安。而本文却偏偏对核心人物不识趣地、近乎不人道地痛下杀手,把这些丰富的复杂性拆解,其实主要是为了阅读者分析的方便,即忍痛对作者心爱之物——“雷高汉”“梅云娥”去魅之余,才会发现,小说的魅力来自于配角——那些女人,翠香、罗红玉、虞婉芬,乃至那个有“贞节牌坊”的热心肠柳鸣凤,乃至那个符号小姐包松月,那些底层人,鲁金奎、包喜泉、翠香爷爷。这些人物,都是影影绰绰的过客,而主角是那个留在那里的“黄鹤楼”——鸿祯塞。小说命名为“塞影记”,怕也正是意在于此。长风拂岗,疏影留塞,“雷高汉”的显意与空悠悠“黄鹤楼”的隐意,正构成小说命意的幽微绵长。丁继业“摸不来黑的人,走不来夜路的人,过不好日子”,柳鸣凤“我千年的道行,不能让你这一碗狗肉汤给污了”,雷高汉“我吃过苦,我这是在等甜”,这些都如长风古塞一样,风是晕染这地方土味的风,话是沉淀这地方积年风月的土话,人已逝,话留下,“楼”留下。浓的已散,而淡的却长留,这味道,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,境界岂不高妙。这里恍见汪曾祺的高邮余韵,沈从文的湘西旧事,那种种风流情事,不过是个衣裳架子,而真意,竟在那一风一水、一声叹息一声沉吟而已。


不光旧人,甚至今人,也是这“影”的构成,作者显然也并不单是将文本心思全寄托在百年旧事上,后辈人的思古之幽情,对“老祖宗”“老地皮”的发掘也是一大基本元素。“老祖宗”从百年前活起,穿越多少人多少事活到了眼前,作家从今天活起,到这“塞”里抽丝剥茧披沙沥金,扎入历史的深处,在时间、空间两头相向而行的两列火车,在“塞”相遇相知。就如好莱坞大片《木乃伊》一样,今人的寻访和古人的演义,今人的今事和古人的古事,是文本的两面,也是生活的两面,同样在演绎精彩的故事。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?烟波江上使人愁。”眼前景眼前情,历史事烂柯情,这样的叙事模型使旧人旧事亲切,使今人今事质朴沉重,正是相互陪衬相得益彰。


文以气为主,回头看来,小说文风干练清隽,充塞忠勇耿介之气,充塞沛然生命之气,虽言情事却少情话,并不似言情缠绵风——可见其三心二意,虚托人事而另有块垒。对话洗练有骨,多实词而少虚词,基本为名、动词,而抒情、形容词少,干货多,频有山风刮骨之感的冷峭骨感,而非丰腴肉感。文风虽如指纹,发自作者根本气质,最不可更改,可在小说里与情节气质之契合,严丝合缝,竟似有意而为之了,可见观气之妙。


形胜,意疏,气峻,《塞影记》可谓妙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