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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翰墨 卓荦不群 ——记学者、书法家吕洪年先生

2016-11-10 17:05:44
李兴辉



余从小生活在少城,这是一方在成都最具传统文化特色的区域。因为这里曾居住过享誉蜀中的无数文化人士,如向楚、李劼人、陈一禅、裴铁侠、姚石倩、魏时珍、张怡荪、曾缄、彭举、张圣奘、王云凡、王国源、庞石帚、韩文畦、黄稚荃、余兴公、张采芹、吴一峄、陈子庄等,不胜枚举。再上溯至他们的老师辈,如『五老七贤』一代,正所谓翰苑流韵,遗风披拂。从清代后期至二十世纪初,自何绍基、张之洞、王闿运等入蜀兴学育才,创办尊経书院到后来的存古学堂,国学专门学校。在这一时期,蜀中人才辈出,如俊彩星驰,大可与汉代扬雄,司马相如、王褒等遥相辉映。时虽西学东渐,却因四川地处西南隅,客观上的风气滞后,反而于传统文化有所承袭和弘扬。故近世名人周钟岳清末入蜀有诗『文翁石室系人思,蜀地文风盛汉时』之赞。在此深厚的国学沃土上,造就了两代国学专门人才,延续了传统的文脉,吕洪年先生即是这第二代的最后佼佼者。

国学是一门博大精学,浩如渊海的学问,而经史子集、书画艺术则是其重要门类。吕洪年先生身逢其时,青少年时代即授业于前清举人、进士、教育家的徐子休、宋育仁等创办的大成学堂,国学专门学校,成为清末大儒、文学家王闿运的再传弟子,衣钵嫡承,高屋建瓴攻习学业得天独厚。此后的岁月,先生从事教育和文秘工作,与时贤和良师益友交流熏习,故其在学问、诗词歌赋、书法艺术上成就斐然,为士林所瞩目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先生任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,方展其学,不幸罹难划为右派,致其命途多舛,投闲置散,淹没无闻。但他仍潜心于治学和诗文书法之中,矢志不渝。

在我的青少年时期,流风惠及,耳闻目睹和接触过不少前贤学人,对他们常常怀有一种景仰之情。延至上世纪七、八十年代,老成多已谢世,吕先生算是硕果仅存的几位了。我们这些后生虽与先生同在一条街道,素闻先生学问好,诗词书法、文史研究、金石考古、书画鉴赏无所不通,就是脾气大得很,动辄训人,因此在心中对他存有一种敬畏之心而不敢贸然造访,但又总想找机会见识一下他。记得一九七八年,一位朋友约我陪他到文物商店去卖一点老字画换钱购书,我这位朋友和吕先生熟悉。当时文物商店在商业场,收购者正是鼎鼎有名的鉴定家乔德光先生。朋友带去的字画八件,名画家辜培源的山水小品四件,孙绍彭等川内名家书画四件。乔看后即定价五十元全部收购,且无讨价馀地,并指着墙壁上挂的杨沧白书法衿条说才两元,那时文物字画价值低廉令人感叹。朋友见状,于是说这些东西吕洪年先生看过,可值七十元,乔听后略为沉思即说既是吕先生看过,那就七十元吧,乃成交,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吕先生当时的影响。

大概在一九八五年某日,我终于怀着忐忑之心步入先生住处,他正坐在竹椅上,吸着长长的叶子烟杆。先生精神旺健,眼镜片后是一双鼓鼓的、咄咄逼人的眼光。问安毕,先生说你是哪个?我说我就住在长顺下街竹叶巷,离您这里很近,久慕您老的名,您是徐休老、宋芸老的学生、王湘绮先生的再传弟子。先生一诧,立刻改容说:『你娃娃还晓得徐子休、宋育仁、王壬秋嗦?』我说早就知道您老,最近在《龙门阵》上看到您的口述,吴绍伯先生写的文章。先生说:『我摆的龙门阵,他们拿去写成文章挣点稿费嘛!』与先生攀谈慢慢深入,他的话语也爽快平和。我与他谈及吴丈蜀、王云凡、谢无量等蜀中人物,他对吴丈蜀则不以为然,对王云凡则多所关注,且对王云凡的遭遇深表叹息。王云凡年长吕先生两岁,湖北省文史馆馆员,是一位在诗词、文史、书法等方面有精深造诣的学者,且一生充满传奇色彩。王云凡与吕先生经历、专业有许多相似之处,且都任过要员文秘,这可能就是先生关注所在。吴丈蜀其生晚些,所以吕先生不予重视也是情理之中。先生又与我谈到谢无量先生,他说五十年代,有一天谢无量找他借伍角钱(旧币伍仟元),可能拿去喝茶。他顺便拿了张好纸请谢先生写字,谢先生应允。他又给谢先生说:『我这张纸好得很,你写坏了要赔我哦!』从这些小事都可以看出吕先生的直率、耿介、自负和胸无城府的读书人性情。对我的摆谈,先生时不时予以纠正,确实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长者,并非人们所说的那样可怖,于我大有『聆公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』之感。先生所痛斥者,乃是那些不求甚解,不懂装懂,浮夸做学者而言。随后,先生领我到橱柜前,取出他的书法作品让我观赏。我说:『吕老,您的学问和书法有资格歪!(四川方言『歪』指厉害)』引得先生哈哈大笑说:『你娃娃会说喃!』我对先生说我在青白江上班,平时不在成都,以后有时间再来拜访您。谁知后来先生搬家,也就再未见到他了,至今思之,遗憾不已。多年后与先生哲嗣春焘成为挚友,差可告慰接上了这段前缘。二零一一年是先生百年冥诞,春焘将其父遗著墨稿《草书法式五种》、书法作品、诗稿、信札汇编成《息翁墨存》付梓出版,洋洋三巨册献给读者,并在省博物馆举办先生书法遗作展览,成一时书坛学林盛事。

先生书艺各体兼擅,中年后致力于草书,尤其是章草的研究和创作。章草是汉代隶书的快捷写法,也是后来划分草书的三个阶段,即『章草、今草、狂草』 之始。 章草是草书的源头,历来为书法家所重视。从汉元帝时至明代,就有史游、崔瑗、杜度、张芝、皇象、索靖、东晋二王诸家、赵孟頫、宋克等章草名家。传世名帖有《急就章》、《月仪帖》、《出师颂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流沙坠简》、《新莽殄灭简》、《居延汉简》等。今草出现后,章草逐渐式微。晚明到清末,习章草者寥寥,且后世对赵孟頫、宋克的章草评之有『局促如辕下驹』之说。但至近现代,不少书法大家亦醉心于章草,如沈曾植、王世镗、高二适、郑诵先、王蘧常等,多能表现出章草的古拙朴茂之气而又各具风貌。

并世观之,蜀中的吕洪年、韩文畦两先生之章草亦不让诸贤,而吕先生于章草更是用力尤深,卓荦不群。先生之章草遍习前代名迹,总结前人得失,结合个人学养的明辨研习,则成为法度谨严,跌宕婉转,流畅飘逸,韵致潇洒的个人风格,确有别于其他章草大家。先生的《草书法式五种》于习草书者阐释发微,循径入门,深入堂奥则功莫大焉。

先生遗稿中有部分诗作,显系劫后馀存。其自序云:『余少好吟咏,髫龄之时唐诗多能上口,年十八入国学院始学为诗,尊奉王湘绮格辙,以三唐八代为宗……』据其所述,文学类受宋育仁及时贤影响,且遍阅六朝诗、宋诗、清诗。虽则如此,然先生自认为『万象殊途,何泥一辙……沧桑更易,窘若拘囚,又何敢放志高吟,抒发灵性也耶!……率由胸臆,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己、未敢以显诸当世,侈谈以诗家自命者也。』从这段诗序可以看出先生学习诗词的经历和自己独立创作的见解。诗言志也!诗抒情也!从中还可窥先生真淳、谦逊的一面。其中不少诗作感人致深,如《挽周菊吾同学二首》『死去将何道,追伤倍泫然。岂期告行日,竟是永诀年。元逆当机括,生民尽祸牵。清夷赖此世,足以慰重泉。』『童稚情亲五十年,中间异路各梵天。孰知羽翮摧残日,君竟登仙我幸全。』诗注云:『君殁前月馀来吾家,言吾病恐不起,思童稚相亲好友惟君一人,故来辞行耳。吾慰藉之,以为戏语耳!』『前诗意有未尽,更作一诗以足之。』言为心声,哀恸难抑,足以得见先生对朋友的深挚情谊。周菊吾先生为蜀中著名学者、篆刻家。另如古风《书延平郡王郑成功收复台湾事》,《招台湾诗》皆慷慨激昂,壮心不已,老而弥坚的爱国主义情怀的体现。其它如《书意》:『矮屋疏篱结水濆,桑田十亩谢耕耘。山翁睡起闲无事,指点青山看白云。』又见先生从容恬淡,吐属旷放,闲情逸志的心态。此诗情致文采曾得杨沧白、谢无量先生嗟赏,亦不输宋诗佳作也。

先生的遗稿出版时,已多有方家论其书艺,余无须续貂。此次承春焘兄盛邀操觚敷文,却之不恭,且与吕老有一面之缘,记忆如昨。况先生辞世有年,每念昔日情景,也常存写点文辞或诗词以资缅怀,适逢四川省图书馆将举办先生遗作展览,故不揣浅薄,撰写上文,尚望识者指正。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丙申三月于蕉竹楼